上海的貉为什么满城跑?答案都在人身上!

上海的貉为什么满城跑?答案都在人身上!

城市生态是一个近在我们身边、但又长期被忽略的生态系统。

有很多动物隐秘地生活在城市里,它们逐渐适应着我们,和这个我们制造出来的、与地球原始风貌迥异的环境。

游隼在城市上空盘旋,伺机捕捉人类饲养的鸽子;黄鼬在垃圾桶附近溜达,寻找老鼠;城市的草坪绿地上,刺猬在夜间出没,寻找蚯蚓和蠕虫。

人类熟悉的黄大仙 大猫摄 来自复旦大学的王放研究员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动物和人的共存关系上,这是他为我们猫盟的月捐人群带来的一堂公开课,其内容核心就是城市的生态系统。

今天我们推出他的课堂笔记第一期:国际化大都市上海城里的貉。

(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作者)

我想说一说我们正在参与的城市野生动物管理,而这个管理是以两个东西为目标的:第一个,先来说一下上海这个城市里的貉。

我是在18年入职复旦大学的。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入职复旦大学这两年的时间,我在城市看到的野生动物,比我以前十五年在野外看到的野生动物还要多得多。

但是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当我第一次看到貉,我就强烈地感受到,教科书里面对这个物种的描述,是错的。

貉:你们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我!

书里边对貉的描述是:懦弱、胆怯,说这个动物很怂,没有什么攻击性,胆子也特别小,没有什么探索能力。

但是实际上我第一次看到貉,我就发现,啊?它不应该是一个夜行性动物吗?

当时七点天才黑,但下午四点多它就探出脑袋来看外边儿,看车、看人、看狗、看电动车、看小区的生活。

当时我就觉得,这种动物非常善于学习,它这种长时间的观察不就是在学习城市吗?

然后我没有想错,很快,天黑之后这个小貉就从洞里跑出来了。

两只貉从洞里钻出头来

我跟在它后边走,想看一看它是什么习性。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只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这个小貉对我的状态就天翻地覆。

刚跑出来的时候,它在我面前很谨慎,跟我保持着距离。我一旦靠近,它就迅速地离开,不会做出正常的觅食行为。

但是二十分钟之后,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判断,它认为我跟一般的人不太一样。

我是慢慢地跟着它的,但是我这种尾随也没有什么恶意,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然后我可能也很有趣。

所以仅仅过了二十分钟,这只貉突然一扭头,跑到我的鞋前边,跑到我的脚底下,然后碰碰我,研究我的鞋带儿,研究一下我的手电,就开始了它的学习和探索。

慢慢地靠近,试探和学习

这大概发生在三年前。

这时候我心里其实就有了一个判断:貉可能有点像赤狐、浣熊,像很多我们熟悉的城市动物。

2016年的时候,上海动物园的徐正强博士当时是在上海四十个小区发现了貉。

到2020年的六月份,我们重新做了一次这个工作,并在上海接近150个小区发现了貉。

2016年与2020年发现貉的区域对比

而此时,我们发现,它的食性变了。

它在野外这种丘陵生活,捕食青蛙、捕食小螃蟹这些习性都改变了,在野外独居的习性也变了,很多接近于半社会的行为都出现了。

因此,在2019年底时,我们壮着胆子做过一些判断,认为貉未来在上海可能会爆发,出现一些问题。

当时我们的判断是,在未来的五年到十年之内,上海的貉可能会出现一些根本性的改变,可能会越来越多,甚至会跟人产生冲突。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我们说对了,它的确会跟人产生冲突。

但是我们说错了前半部分,冲突发生的时间就在半年后,新冠疫情之后。

2020年的七月份,有一个聊天记录传遍了上海业主群,说有人被貉咬伤了。几十年来的第一次。

左到右依次为:被貉咬伤的狂犬疫苗接种记录、各大媒体新闻标题、上海业主群的截图

很快各种各样的新闻媒体就对这个事儿展开和报导,一时间我们看到各种标题:是什么让胆小的貉成为野兽?什么让貉攻击人上海的小区?

当时出现的新闻还有市民悬赏五百块钱,要求保安把貉打死;有人当街拿着棍子赶貉,然后还有市民的小群在尝试找毒药,要把貉毒杀。

所有这些现象都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但是我们也觉得好像从此之后,上海的貉、上海的城市野生动物的管理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所以当我再去这个小区里的时候,我看到的场景,就是下边这个视频。

这貉已经没有那二十分钟的适应期,它冲出来,只用了十秒钟左右的适应,就冲向我,然后还一鼻子、一头撞到了我的手上。

我慌张地往后退,然后它就贴着市民的腿朝另一个方向走,那个市民也赶紧往旁边站了一步,给它让路。

我以前去过这个小区,当时其实只有几只貉,但是今年疫情之后,重新来的时候,我发现这个小区一个镜头里边就有二十多只貉。

我顺着此起彼伏的貉撕咬的声音,找到了这些貉吃饭的地儿。

我发现几斤猫、狗粮被扔在大石头上面,然后有三十多只貉聚集在这儿。

我在拍这段视频的时候,问旁边的一个大哥,跟他寒暄。

我说:这是谁喂的猫粮?怎么能这么喂?

大哥说:我喂的怎么了?

我说:这么喂猫,这猫狗粮都被貉吃掉了,这貉该泛滥了。

他说:我不喂猫,我喂貉。

这也是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段对话。

貉的出现在2020、2010年的时候,在上海还是个大新闻,在2015年的时候还只分布在一个非常小的区域。

但因为这一个温暖的冬天(2019年),它越冬的时候没有大量死亡,而且在繁殖期时遇到了人类疫情爆发,所以求偶的时候它可以满城地跑,没有遇到以前的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而在小貉出生之后,它们突然发现,这个城市是空的。在生命最重要的这些阶段,它们没有经历到足够多的跟人共同生活的教育。

这时出生的貉恰好没有适应如何与城市人类正常相处

它们面对着空城也没有什么警惕,也没有什么恐惧,还是到处地跑,再加上恢复了正常生活之后,人们好像格外地善良,去喂猫、去喂貉。

因此更进一步的导致貉的数量和分布迅速地在上海蔓延,在各个区域扩展开。

所以整体来讲,我们觉得是个好事。

我们觉得一次疫情、一次大的动荡,也把中国城市野生动物,特别是像上海这样的城市野生动物推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但这个阶段新鲜吗?我们觉得这个阶段并不新鲜。

比如欧洲的柏林、巴塞罗那,一个城市里边能够有几千只野猪,野猪带来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但是也带来垃圾,也带来跟人的冲突。

欧洲的野猪乱翻垃圾 图源网络

比如在美国东海岸的白尾鹿太多了,每年光用枪就要打掉百万只这个级别。它们引起大量的交通事故,也引起很多人畜共患的疾病。

美国的白尾鹿 图源网络

再比如说像北美的浣熊,它闯入人家,引起停电、引起水灾,然后带来各种各样的传染病等等。

北美浣熊的灾难 图源网络

因此,我们觉得城市生物多样性的增加其实是城市生态恢复必然的一个过程。

我们今年看到过多起南京野猪冲入闹市的报道,我们看到疫情之后,黄鼠狼好像就在闹市里面跟人一块儿活动,所以我们其实仍然可以做出一些更大的判断。

比如说深圳城市里有豹猫。

豹猫在城郊恢复种群的过程中,有可能有一些局部的豹猫个体会获得适应性能力的提升,会出现在城市更中心的地方。

再比如说,如果南京的紫金山可以有野猪冲下山,那也许在十年之后,在一段时间之后,北京的香山、北京的百望山,甚至于百望山跟颐和园的连线上,都可能会出现像野猪、貉这样的动物。

南京的野猪详情:

野猪有多凶?!还不是人把猪猪吓死了!

所以我们正在非常认真地做的一件事情:

一方面,城市的野生动物该去保护,另一方面,城市作为人居环境,该管理的时候,像貉这样的物种,在出现急剧扩散的爆发时,也需要进行管理。

但如果只看现在的管理,我们就输掉了。我们必须要有能力去预测三年、五年之后貉在上海的情况。

所以我们做了个栖息地模型,我们正在有两篇相关文章投稿,并进入审稿的阶段。

模型预测上海市貉的分布区域

我们发现上海适合貉分布的地方是现有貉分布面积的两倍到三倍大,尽管看起来现在上海的貉还挺多的,但是未来远远不止如此。

它们可以在西部扩散、在东部扩散、在南部扩散,还有大量广阔的区域,它们都可以去征服。

它们需要的可能是再来几个温暖的冬天。

当然我们希望疫情这样的事情永远不要再来,但是如果人类的社会有什么波折的话,很可能会促进它们更快地扩散和占领城市的过程。

所以我们用了一些更复杂的分析方法,预测了它们适应未来气候的能力,我们也预测了它们在未来在上海进一步扩散的通道。

野生动物栖息地预测的模型设计

这些工作其实在野猪泛滥、希望管理野猪的城市也可以做,在希望豹猫回到城市的地方也可以做,在这些迁移通道上面提前对豹猫进行一些保护。

因此,针对不同的动物,可能我们都会用到类似的栖息地模型、种群模型和走廊带模型。

但有些时候我们是帮助它们,有些时候我们是进行可持续的管理。

我们需要对城市野生动物进行管理

还有一些极端情况之下,我们可能会有更严格的管理。

貉这个故事很突然,比我们预计的变化时间还要快,而这个过程也让我们很心酸,我们发现几十年的时间里没有什么人研究过。

所以,如果能有更越来越多的人关心城市野生动物,能看到进化的故事,看到生态系统的故事,也能够积累很重要的资料。

然后在该帮助野生动物的时候,就全力的去帮助它们;在出现貉爆发或者野猪爆发需要管理的时候,也应该有数据可查,能够知道过去的变化,也能够预测未来,知道未来怎么去管理。

夜幕里,灯光下,貉就蹲在那儿

后记:

上海貉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正好契合了近期另一个热点:家猫的问题。

对流浪猫的投喂无意间造成了貉来蹭吃蹭喝、并且得到了种群增长的机会,而是否投喂流浪猫,也是一个长期被争论的问题,特别是:

流浪猫会成为生态杀手吗?

近期我们也将推出我们就此问题的关注文章,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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